“卖墨汁嘞……墨汁嘞……一文钱半升嘞……”

“麻纸嘞……鹅毛嘞……”

这一日,又有小贩挑着墨汁鹅毛这些东西到西坡村叫卖。

唐初这时候的口音,要比二十一世纪那时候那种字正腔圆的发音软和许多,这小贩的叫卖声,听在罗用耳中也是有那几分古韵盎然。

院子里的四娘五郎他们几个就不管什么盎然不盎然的了,听着叫卖的生意,几个小孩领着大狗毛驴,呼啦啦就往叫卖声传来的地方跑去。

在许家客舍前边的一片树荫下,那个卖墨汁的小贩这时候已经被人团团围住。

来罗用这里学习算术的,并非全部都是士族郎君,其中也有不少寻常人家出身,经济条件并不十分宽裕的,就像先前他们离石县中的一些吏员,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拿那上好的墨条去磨这种可以储存在墨水瓶里、用于鹅毛竹笔的墨汁,也是显得比较浪费。

这些卖墨汁的小贩,平常就从县中一些读书人那里,收购一些残破的或者是用剩下的墨条,自己在家将它们磨成墨汁,装在陶罐里,用担子挑了出来卖,此中利润亦是不少。

西坡村这边用鹅毛竹笔的人多,墨汁消耗得也比较快,所以这些小贩们每回只要挑了墨汁来这边,多少就总能卖出去一些。

四娘抱着个陶罐,从几个正在挑鹅毛的郎君身边挤过去,凑到摊子前面,问道:“买得多有没有便宜啊?”

“罗四,买恁多墨汁作甚,可是拿去当茶吃?”那几个嘴贱的长安少年凑趣道。

四娘也不搭理他们,只管抬头望着那个卖墨汁的商贩,那商贩想了想,回答她说:“你若是能买五文钱,我便与你三升。”

“行。”四娘咧嘴一笑,高高兴兴就把自己手里抱着的陶罐给他递了过去。

“四娘,你买这多墨汁作甚?”在场也有年长一些的人问她。

“我有用处。”四娘从她那个灰扑扑的小钱袋里摸出五文钱来,站在一旁,眼巴巴瞅着那个商贩一小筒一小筒往她那陶罐里面装墨汁。

“买这么多,当心用不完就干了。”有些个家境不太宽裕的,这时候就替她心疼钱,五文钱,都快够买一斗粟米的了。

“干不了。”四娘冲他们笑了笑,并不多说什么。

待买完了墨汁,罗家这些小孩也不在这边多待,带着那驴驴狗狗的,呼啦啦又回家去了。

“罗四这几日在做什么,怎的都不见她往外边跑了?”那几个长安少年有点好奇。

“算术课有时候都不来了。”

“前段时间还见她学得挺起劲,这会儿说不来就不来了,唉,毕竟还是个小孩儿。”

“我看她八成是在家里做些什么,没见她连羊舍那边都不怎么去了。”

“倒也是。”

谁人不知那罗家四娘是个生意迷,从前在家就是负责看店的,后来罗三郎把家里的杂货铺给关了,将自己手头上的几个买卖都转手给他的那些弟子们去做,于是那罗四娘整日便都在羊舍那边看着别人做买卖。

光看着她都觉得可有意思,那得是多大的瘾啊,这几日突然就不去了,说来确实也是有几分奇怪。

这事吧,其实说怪也不怪,像四娘这样的生意迷,整日在那边看别人做买卖,看别人收钱,她哪里受得了,那心里头还不得跟猫抓猫挠似得。

前些日子她便与罗用说,叫罗用在羊舍那边,给她也整一个铺子,她也要在那边卖货。

罗用就说,行啊,没问题,你想卖点啥呢?

这个问题还真把四娘给难住了,自家那些买卖这会儿都已经转手给自家阿兄的那些弟子们了,这会儿他们自家又在那边整个铺子出来,怎么想都有几分不合适啊。

最后还是罗用给她出了一个主意,叫她在平整的木板上面再刻一遍诗经,这回不做肥皂模子,而是刷上墨汁,印在纸张上面。

待到把整本书都刻好了,那还不是想印多少就印多少,刷一遍墨汁便能印一张纸,那多快啊。

“印那么多,可是会有人买?”四娘五郎两个听了罗用这个话,都有几分小激动,不过他们还是有点担心,纸张墨汁这些加起来,成本也不算太小呢,万一卖不出去可咋整。

“你瞅现在鹅毛竹笔也有了,麻纸墨汁又不贵,有心想要认字的人肯定比从前多,只要你们做出来的册子不要卖得太贵,就肯定有人买。”罗用对他二人说道。

然后她俩这段时间就光忙这个了,两人合力,打算先把《国风·南周》这一部分给雕刻出来,印出一些小册,拿到羊舍那边的铺子里去卖卖看。

罗用也没闲着,得空的时候便也拿一个木板过来跟着一起刻,他刻的却并不是字,而是一些花草图样,因有先前做牡丹坐垫的功底,这回这些花草倒是刻得比较顺利。

四娘五郎他们才刚刻了没几篇呢,罗用这边就刻出来三个花样,刻完之后稍作加工调整,然后便调了一些颜色略浅的染料,用羊毛刷沾上墨汁,在刻板上刷过一两遍,再取一张大小合适的纸张覆上去,用手轻轻拂拭纸背,待揭下后,那纸张上面便多出了一些漂亮的浅色花草图样。

四娘五郎他们只管埋头刻字,罗用就带着家里那两个小的,帮他们提前把纸张裁好,把花样印好。

今日村中来了一个卖墨汁的小贩,四娘几个就跑出来买了一些墨汁,打算先用近来他们刻好的那些雕版印些书页出来看看效果。

印刷这个东西其实也比较讲究技术,墨汁多了要糊,墨汁少了又太淡,四娘她们也是试过好几回,才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

用一些残纸练习过几遍之后,才正式拿罗用先前印过花纹的好纸来用,这个纸张也是罗用特意从县城中买来,那里头不知道添加了一些什么东西,反正瞅着是比普通的麻纸细腻不少,而且也更柔软,据说是从黄河对岸的关内道过来的,价钱比他们本地的麻纸要高出一倍有余,总体还是在离石当地一些小富之家的接受范围之内,买的人也不少。

第一张书页印出来的时候,四娘几个就被自己的劳动成果惊艳到了,米白色的细腻纸面,若隐若现的浅绿色花纹,再配上浓郁润泽的墨色字样,瞅着真是好看!

之后的日子里,四娘五郎那两个更是马力全开,一门心思想着早点把第一批册子做出来,早点拿出去卖钱。

罗用不忙的时候,就在家里帮他们搞搞印刷,家里那两个小的,也能帮忙递个纸张、扫扫木屑,就算没扫干净罗用也忍了。

四娘现在也学精了,也不挑刺了,就六郎七娘干活那样儿,这里一下那里一下的,她还使劲夸呢,夸得两个小孩儿跑前跑后地给她帮忙。

六郎七娘这两个今年虚龄六岁,能说会跑的,据说是最让家长们感到头疼的年纪。不过罗用倒是觉得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挺好的,又听得懂人话,又特别好哄,四娘八成也是这么想。

至于五郎嘛,五郎觉得自家阿兄阿姊都不是厚道人。

忙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四娘他们的第一批诗经小册子终于做出来了。

书皮用的是一张浅青色纸张,正面印着“诗经”和“国风·南周”几个字,背面印了一串素色小花,底下还有两行小字:

南北杂货出版。

贞观十年七月。

至于卖书的地方,罗用到底也没有让四娘他们去羊舍那边,那边离村口这里比较远,人也杂,罗用不太放心,于是就让人在许家客舍旁边搭了个小店,让家里这些小孩没事就在那边看店卖书。

四娘他们对于这一点原本也有几分不满,近来羊舍那边可热闹了,人也多,很多小贩在羊舍那边买得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以后,根本不会往村子里来。

结果他们这个小册在这边这个店子里一推出,竟然就取得了轰动性的效果,当天就被人给买完了,一本都没剩下的。

最主要的客户群就是住在许家客舍那些读书人,都是买回去送给家里的女眷,这时候也没有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大部分的男人都觉得自家的女眷若能学得一些字也是很好的。

而且罗四娘他们做的这个册子,用料虽然不是顶好,做工却也算得上是精致了,价钱又不高,随便买个几本回去,给家里的女孩子们分一分,便是搁在闺房中当个摆设也是不错。

头一批册子卖完了,那自然就要尽快加印,可四娘和五郎又想赶紧把下一本册子刻出来,两人整日忙得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

“罗四,原来你竟也会背诗经。”这一日,白以茅几个好容易把当天的课后作业做完了,闲来无事,便跑去隔壁那个小店去看四娘她们印书。

“初略会些。”四娘不太想搭理这几个,整日闲的,就知道东摇西晃。

“倒是看不出来。”这几个家伙没话找话。

“哼……”这话分明就是在说她看起来就是个没文化的。

“不过你们那字着实写得不太好。”长安少年们又说。

“……”四娘不吱声了,她可忙着呢,这几个家伙又要再这里捣什么乱。

“那便是你们用来雕刻的木板?”这些人真的很自来熟。

“待我来雕一个与你们瞧瞧。”白以茅那小子说着就自己拿了一块木板刻了起来。

“我也来刻一个,你们这是刻到哪儿了?”

“刻完了周南,自然就应该是召南了。”

“还有刻刀没有了?”

“行了,咱自己拿吧。”

四娘原本还想叫他们莫要乱碰,结果她那脑子一转,不知怎的就转到六郎七娘身上去了。

于是她便不作声,依旧只管忙自己的,待他们刻完了,还破天荒地冲着几个人笑了笑,点着头夸奖道:“自小就开始习字的,这刻出来的字果然更好看些。”

“自然是要比你们刻得好看。”中二少年们都很得意,这罗四娘不是挺厉害吗,怎么样,这回服软了吧。

“嗯,确实比我刻得好。”四娘从善如流。

“你也别气馁,只要勤加练习,你的字很快也会好看起来的。”这得意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你们明日还过来不?”四娘问他们。

“得空便过来。”说得好像他们哪一日还能不得空似得。

第二天,毫无悬念的,这几个人又来了,第三天,他们又来了,第四天,又来了……

白二叔就觉得有几分奇怪,这几个小子整日跑隔壁铺子去做什么?古语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这男女之间,该避讳还是得避讳,莫要坏了人家小娘子的名声。

结果等他自己跑到隔壁铺子里一看,他家那个站起来都快赶上自己这般高的大侄儿,这时候正被一个十来岁的毛丫头哄得挥汗如雨在那里刻字呢。。。

“哇,你竟能刻得这般快!”

“这算什么,我还能更快!”

“这一版刻得比昨日那个好。”

“昨日是我没有发挥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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