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6此心成狂(2)

他是个浅眠的人,尤其这些年银子拿多了,越发走夜路怕碰见鬼,没事睡在自己家里还要半夜爬起来数床下的银子,何况睡在别人家里。

他缩在窗户后,舔破窗户纸,抖抖索索的看着那女子在暴雨里鬼一般的蠕动爬来。

他身边还有同住的乡官坊长,一般的惊惶抖如筛糠,眼见李家媳妇一寸寸以肘支地鬼似的爬过来,身后男子狞笑着步步逼近,越发慌张怨恨,想着那女子把那杀人不眨眼的紫披风带进后院,使他们陷入危险,忍不住“吓”的一声低低骂:“嘿!这女子!这女子!”

县太爷无奈的捂住眼,叹气:“昏聩!昏聩!”

也不知道在骂谁。

李家新妇听不见贵客的低骂,她抬起血水泪水雨水横流的脸,满怀希冀的看着台阶上紧闭的门,恍惚中仿佛看见县太爷大步推门走出,义正词严的叱骂这些恶狼,大手一挥带着官兵冲上,救下她,为李家老小报仇。

然而雨那般哗哗的下着,门依旧死死的闭着。

“大人——”

哀婉的女子,挣扎着爬上台阶,去扒门环,紫披风队长冷笑看着,也不阻拦。

“她敲门了,她敲门了,说我不在,说我不在啊——”

“大人别慌,别慌,装睡就好……”

“大人!!”女子推不开门,门被凳子死死顶住,她趴在台阶上,半身雨中半身门前,砰砰砰落地有声的磕头,“大人……求您救救我……”

“死女子死女子!”大人背转身,被子往头上一蒙,将哀恸欲绝的女声和倾盆雨声都隔在人家提供给他的厚重保暖的被褥之外。

门内风雨不惊,厚被子裹成茧,门外鲜血横流,雨地里泪成殇。

正义和热血的星火,从不会开在卑陋的心田。

女子仰起头,额头上一片青紫鲜血涔涔,她却似乎并不觉得,只是突然安静下来,静静注视着那扇属于她家的,却永远也不会对她开启的门,刹那间明了这尘世的肮脏和无耻,人性的怯懦和自私。

紫披风队长却已经不耐烦的狞笑起来,大步上前,一把拎起那女子头发,转身就走。

“大人,”里正急忙举伞追过来,指指这间厢房更后面一点,道:“今天好像有几个江湖客在这投宿呢,武功好高的,您看要不要……”

他抚着仍然僵痛的手臂,恨恨看着那个方向。

“江湖人?”紫披风队长怔了怔,随即狂笑起来,“江湖人又怎样?还不是不敢吱一声?敢管?老子一样宰!你且看着,我今日便在那几人门前把这女人玩遍,保管他们也不敢吱一声!”

他狂笑着,拽着李家媳妇的头发,拖着她往孟扶摇门前一掼,抬手一抓,“撕拉”一声,那女子身上已经寸缕全无。

“啊——”

李家媳妇爬入后院的时候,孟扶摇已经进入了入定状态。

为了更好的补充长孙无极失去的真力,她不惜将自己的真力还回去,只是这种行为如钢丝走绳一般危险,稍有惊动便前功尽弃,甚至祸及两人。

铁成的眼睛,却已将瞪出眼眶。

他守在房中,听着院里的哭泣和惨呼,犹如受着世间最惨烈的酷刑熬煎,他无数次急得扒着窗子垫脚看了又看,满地里拳头击着掌心乱转,一次次的看孟扶摇,希望她早些醒过来自己好脱身去救人,又听见那女子哀哀欲绝呼唤县太爷的声音,指望着那县太爷能为她出头,最终她求告无门,他亦目眦欲裂。

满室里响着他的呼吸——急促的、混乱的、不能自抑的。

他无数次欲耸身而起,电射出窗,又无数次半空中停顿,颓然落地。

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需要他保护的人,他一生里最大的愿望,就是跟随她,保护她,哪怕她很多时候并不需要他。

然而这次,真真切切,她说:你责任重大。

她的话重逾千钧,他便再不能跨过承诺的高墙。

不,不能。

雨幕如墙,天神之手恶狠狠砸下来的透明巨墙,那堵墙那么森冷的横亘于他眼前,再堵进他心底,他睁大已经睁得酸痛的眼,透过檐下飞泉一般溅落的水流,看见数道影子大步过来,“跨达跨达”踩着水,手里拎着什么软软的东西。

那软软的东西被拖过来,狠狠掼在后院水坑中,手势一扬衣服连同哭叫声惊起。

天地白花花一片,铁成却连眼都红了。

他浑身的血都像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全部奔涌出血管,呼啸着冲向这暴雨之夜,冲向这雨夜里的杀戮和无耻,奸淫和暴虐。

他一抬腿,飞身而起,一往无前的冲了出去。

身子突然被拉住,一回首看见是钟易,铁成怒道:“放开我!”

钟易望着双眼血红悲愤若狂的他,默然半晌,真的放了手,铁成赶紧向外奔,却听身后人冷冷道:“你去,你快去,然后把敌人一起引来,然后,害死你主子。”

铁成维持着一条腿外一条腿里的姿势,僵住不动了。

“真不知道她怎么会收你做护卫?”身后那人声音讥诮,再无一路来的乖巧可爱服服帖帖,锋芒如刀刀刀灼人,“一个护卫,一生里唯一该做的事就是保护好你的主人,而不是时时记着锄强扶弱路见不平,那是侠客干的事,我说,你还是去做你的侠客吧,做护卫,你不够格。”

铁成僵在那里,五指深深插入窗棂,木刺刺出指尖鲜血,却真的再也不动了,半晌他极慢极慢的转身,他转得那般艰难那般吃力,以至于钟易竟然听见了骨骼生硬扭转所发出的吱嘎之声。

然而他还是转了过来。

他转过来的那一霎,眼睛竟然全部变成深红之色,殷殷如血。

钟易看着他,眼神奇异,半晌低低道:“忍……忍过这一刻,你忍得这一霎,胜过你为你主子做一千件事。”

“点我的穴道吧……”铁成咯咯咬着牙,哀求,“点我穴道!”

“你就放心我了?”钟易冷笑,铁成僵了僵,猛地低嚎一声,抱头狠狠蹲下去。

地上还蹲着一团小小白影,元宝大人早已找到了一个老鼠洞,不顾肮脏将脑袋埋在了亲戚家里。

室内沉寂下来,所有人都在压抑着呼吸,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暗色中反射烁烁之光,那光里写满血色和疼痛,刺到哪里哪里便添了新伤。

那般的沉寂里,风雨之声和惨呼之声便越发猛烈清晰,鞭子似的抽打着男儿热血。

然而为了她,忍!所有人都在忍!

床上的孟扶摇,突然轻轻动了动。

她的真力在刚才运行了一周天,正要试图顺着长孙无极经脉输入,因为这一关太过要紧,她不敢燥进,想要先摸清长孙无极的真气流向,于是她先停了一停。

便是这么一停,她听见了窗外的呼叫声。

那是属于女子在遭受暴力时的挣扎申吟之声,衣衫被撕裂之声,不止一个男子的淫笑之声,那些声音混杂在猛烈的雨声里,十分微弱,听在她耳中,却如巨雷般惊心!

就在她屋外,窗前,眼皮底下,有女子在遭受人间至惨摧残!

怎么!可以!

孟扶摇脑中轰然一声,手下意识的一松,第一直觉就是跳起来冲出去,杀人!

然而就在手指那么一撤之间,掌下长孙无极真气因她不宁的气息顿时被引动搅乱,惊涛骇浪般那么一涌,刹那间乱了内息!

孟扶摇僵住。

她不能动……不能动……不能动!

她真力已经进入长孙无极经脉引流,此刻移开会害死长孙无极!

可她此刻不动,窗外那女子会在她眼皮底下被轮jian致死!

孟扶摇开始发抖。

此刻,眼前,一生里最难的抉择。

放开他,失去他;不放他,失去做人的尊严和理由!

她一生果敢勇毅无不敢为,却在这异国小镇风雨之夜里遭受此生未有的万般为难。

要她如何放开手,葬送相伴风雨此心如一,为她才落至如此地步的知心之人?

要她如何不放手,生生听着世间所有女子都不能容忍的事发生在自己眼前,还不动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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