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9日。星期一。下午,17点39分。

“我——相信。”玉田洋子脸色微微一变,回头抱起七岁的儿子,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又说了一连串日语。正太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面对小孩子问出这种问题,叶萧也有些歉疚。

“为什么,”年轻的妈妈压低声音,“要问这个?”

“这是你们六个幸存者中的一位问我的问题,她认为你们在被困地下的七天七夜,遇到了无数可怕的鬼魂。”叶萧也将声音压得极低,轻手轻脚地坐上椅子,与洋子相对而坐。

“我不知道……”她说话总是在停顿,也可能因为身为日本人,说中文要不断转换思维语言,“当我以为世界末日的那几天,并不关心其他人,我只想着保护儿子,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所以,你没有注意到其他人身上发生的事情?”

她沉默半晌,却低头没有回答。

“好吧,我相信你有些秘密不愿说出口。”考虑到病房里还有小孩,叶萧尽量让语气柔和一些,“那么,你知道教授的下落吗?”

“教授?他后来失踪了,大概是地下的第六天还是第七天,我再没看到过他。”

盯着她的眼睛,叶萧相信她没有说谎。他看了看床上的正太,七岁男孩似乎真睡着了。

“有个问题,也许不太礼貌,但我必须问。正太,他的肤色为何那么白?”

“他是日本人,父母双方都是,没有混血的成分。”怕是以前遇到过这种误会,玉田洋子作了特别说明,“我知道你们的疑问,他只是有病而已。”

“什么病?”

“我不能说。病症属个人隐私,即便警察也无权过问。”

“好,你可以不说,但我可以去问医生。”

“我也没有告诉医生。”

叶萧很少遇到这样的情况,又看了一眼睡着的正太,他那惨白的肤色就像长眠的死人。“对不起,你这是对孩子不负责任。”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关心他,你们这些人怎么可能明白?也只有我能给正太以安全。”

“但是,不管你说不说,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看法——正太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是,他很特别,他具有别的孩子,或者说普通人,所不具备的一些能力。”

“是什么?”

“预言力。”

这短短三个字,即刻激起叶萧的兴趣,他刻意压低音量:“他能预知未来?”

“从正太三岁起,我就发现了他的这种能力。有天晚上,我们走在外面,他突然停下来说‘妈妈,我们等一会儿再过马路’,可是,路口明明是绿灯,所有人都在往前走,正太当时也明白红绿灯了。我非常疑惑,但正太拼命抱住我的大腿,不让我过马路。就在这时,对面有辆大卡车闯红灯开过来,后来查明是酒后驾车,一下子撞飞了正在过绿灯的好几个人。那个瞬间,我惊呆了,立即抱紧正太,是他救了我们的命。”

“他能预知即将发生的灾难?”

“几年前,在中国,‘5·12’那天下午两点,正太一反常态地哭喊,十几分钟后我感到地面晃动,之后听说遥远的四川省发生大地震。日本大地震海啸发生前,我们正在距海岸线十多公里的一家医院里,正太忽然发出可怕的尖叫,几乎震破我的耳膜,他拉着我的手往楼梯上跑,我完全没意识到灾难即将来临,跟着他跑到医院顶楼。我看到巨大的黑色海浪汹涌而来,转眼淹没了大片陆地,方圆数公里内全成了大海,我们藏身的屋顶成为孤岛。而我亲眼看着我的先生,因为没有及时爬上屋顶,就这样被海水吞没……至今还在失踪名单里。”

“真的,很特别。”叶萧看着拥有“预言”超能力的男孩,却有了更多疑问,“4月1日晚上,正太有没有预知到未来梦大厦的灾难?”

“对不起,我儿子不是预言家,他对未来灾难的预感,最多只能提前十几分钟。而且作为一个小孩,平时有些哭闹也很正常。有时我也无法分清楚,哪些是真的预言,哪些只是他在捣乱。那天晚上,当我们来到卡尔福超市地下二层,正太确实开始乱跑,我没想到会发生那么大的灾难,以为只是哪里又要出什么事了。因为,我带着他在这座城市定居,就是认为相比于日本,这里永远不会发生大地震。”

“可以理解。那么,正太预言到世界末日了吗?”

“不,他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去预言那么大的命题。”

“如果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等他长到十七岁,最多二十七岁,我相信他将会成为一个大预言家。”

玉田洋子摇摇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宁愿不把他生出来——生活对他来说,还会有什么意义?他不会因为预言而掌握自己的命运,反而会因这个特殊能力,成为被人利用的工具,这才将是他最大的悲剧。如果祈祷有用,我会向上帝祈祷,让正太的超能力消失,让他再也无法预言任何一件事。”

“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妈妈。”

“我想,每个妈妈都会这么做的。”

“你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吗?”叶萧不想再谈正太了,他从侧面看着洋子的脸,黄色灯光晕染在她的鼻尖,如同一幅有质感的油画,“比如,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叶警官,我说过了——我不关心这些,也不清楚。我知道在地底的七天七夜里,是有很多人死了,但我一心保护儿子,并不去过问其他人,因此一无所知。”

“你在说谎。”时间不多了,叶萧必须直截了当地提出质疑。

“好吧,既然你怀疑我,那么在我的律师到达之前,我有权保持沉默。”说完,她向叶萧点头致意,实际要赶他出去。

叶萧吃了小小一惊,他讯问过那么多人,却鲜有人提到律师,因为在中国根本没有“你有权保持沉默”这一说。不过,玉田洋子到底不是中国人,如果引起投诉就是外交事件,说不定连局长也罩不住。他后悔多说了一句,大概是因为对方中文说得太好,几乎忘记她是日本人了。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你的父亲是著名推理小说家——松川古月?”

“是。”

“很高兴认识你,玉田洋子,再见。”

叶萧起身走到病房门口,她则保持礼节送到门口。

等她鞠躬后抬起头来,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非常喜欢松川先生的作品,尤其是遗作《地狱变杀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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