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清朝得天下到底是盗窃天位的强盗呢,还是驱逐流寇的主人呢?

【原文】

问曾静:旨意问你,所著逆书《知新录》内云“夷狄盗窃天位,染污华夏,如强盗劫去家财,复将我主人赶出在外,占踞我家。今家人在外者,探得消息,可以追逐得他”等语。明朝天下亡于流贼李自成之手,是强盗劫去家财,赶出明之主人者,李自成也。我朝驱逐流寇,应天顺人,而得天下,是乃捕治强盗,明罚敕法之天吏也。你等为家人者,既不能追逐李自成,索取家财,而于强盗花费家财之后,转向捕治强盗,明罚敕法之天吏,指令赔偿可乎?且由曾静之说推之,元之主人为明朝赶出,元人当索取家财于有明;而宋之主人,又为元朝赶出,宋人亦当索取家财于有元。等而类之,自唐以上,至于晋、汉,皆然矣。从古有曾静逆天背理之论否?试问曾静,教他自己细想此段议论,是何如说?

曾静供:大义看错,遂总错到底。盖人身之主宰在心,心之所系在知,知上一错,凡发言行事,逆天背理,遂致不可穷诘。此等处总因错认本朝为夷狄,而不知圣人之生,原无分于东西也。且并不知明末之丧乱。生民受李自成残杀之毒,逾于水火。而本朝兴义师以除寇乱,功同天地,到今方知得本朝不唯不同于汉、唐之以智力取天下,而直过商、周之以仁兴,而不免于征诛者。且历圣相承,自有生民以来所未有之盛会。弥天重犯如何诬天诬父,至于此极。由今日看来,本朝当日即实实取明,代明而有天下,亦有德者兴,无德者亡,天理之当然。况有明当年与本朝原为与国,而天下又早已亡于流贼李自成之手。本朝之来抚中国,又不是以智谋力制中国,而使之服,乃是仁义感动中国,筐篚争迎,而心悦诚服。今弥天重犯误听人言,而反指以为盗窃,将明之取元,元之取宋,宋之取周等,而上之若唐若汉,以及周之代商,商之革夏,无一而不是盗窃,无一不当索回家财矣。其背理逆天之论,自家今日也解说不出。岂止于一处窒碍而已哉。今日细思此段议论,实实无知。其无知也,总因不知本朝龙兴之故,历圣功德之隆,徒为人言蛊惑,遂致狂悖如此,嗟悔无及,更有何说?

【译文】

问曾静:皇上旨意问你,你所写作的叛逆书籍《知新录》里说了“四方少数民族盗窃帝位,污染我华夏,就像强盗劫夺去家财,又将我家主人赶出在外,占据我家。如今家人在外边的,探明消息后,可以追逐他们这些盗贼而去”等言语。明朝天下灭亡于流贼李自成之手,是强盗劫夺去家财,赶出明室主人的是李自成。我大清天朝顺应天地人心而得天下,便是捕捉惩治强盗、申明刑罚、整敕法纪的天使差役。你们这些做家人的,既然不能追逐李自成索回家财,而当强盗们花费尽家财之后,却转身向捕捉惩治强盗、申明刑罚、整敕法纪的天使差役,指令他们赔偿可以吗?并且,依曾静的说法推理,元朝的主人被明朝赶出,元人应当索取家财于明朝;而宋朝的主人又是被元朝赶出的,宋人也应当索取家财于元朝。这样类推,自唐代以上,直到魏、晋、两汉都一样了。从古至今可有像曾静如此逆天背理的谬论没有呢?试问曾静,教他自己细思想想,这段议论是如何供说!

曾静供:大的义理错了,也就一错到底了。人身的主宰在于心理意识,心理意识的所系在于道德观念。道德观念上的一错,凡是说话办事,逆天背理,遂即就没有尽头了。这段议论总得是因为错认本朝为夷狄民族,而不知道圣贤之人的生长,原来就不分东域西方。并且不知道明朝末年的动乱,百姓受李自成残杀毒害,超过了水火之灾难。而本朝兴举正义之师,清除寇乱,功绩如同天地之大。到如今才认识到本朝不但不同于汉唐的用智力获取天下,而且竟然超过了商、周的振兴仁义不得不征战诛杀。况且本朝几代圣人一脉相承,是自从有生民以来所没有过的盛世。我这个弥天重罪的犯人,如何竟诬蔑天地父母,到了极点。由今日看来,本朝当时就是实实秉承天意取代明朝得有了天下,这也是有仁德者兴起,无仁德者灭亡,当然的天理。何况明朝当年与本朝原是结盟之国,而且天下又早已经亡失于流贼李自成的手里。本朝来安抚中原,又不是用智谋武力强制中原迫使它臣服,却是用仁义感动中原,百姓们手捧盛满礼品的竹器,争先相迎,心悦诚服。如今我这个弥天重罪的犯人误听信人言,而反将正义之举指责为盗窃,将明朝取代元朝,元朝取代宋朝,宋朝取代后周,如此等等上溯,像唐朝、汉朝,以及周朝的取代商朝、商朝的革换夏朝,没有一个不是盗窃,没有一个不应当索回家财了。这些背逆天理的荒谬言论,自己今天也解说不出道理来,岂止是一处窒碍难辩而已呢!今日细细思量这段议论,实在是无知。我的无知,总的是没认识到本朝的天意兴盛的原因,以及本朝几代圣上功德的隆重,仅仅被人言所蛊惑,遂就狂妄荒谬到如此地步。嗟叹悔恨尚来不及,又有什么话可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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