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亲娘刘春华曾经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少年时期也过了一段颇为富裕的日子,不仅上过女学认了字,还学过绘画学过英语,据说还用刀和叉吃过牛排,是个十分洋气的人物。

在家里娇生惯养到十八岁,刘春华就嫁给了和自家家境差不多的吴家大少爷,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也过了几年舒坦的日子。等到了解放的时候,像吴家这样的人家是首当其冲要被批/斗的,一家子都被扯到街上去游/行示众以后,又把一家人拆开,分到各个地方去劳动改造,吴大少爷一家送到北岔林场做苦力。

一间破破烂烂快塌了的土屋子,一床露着棉絮的破被这就是吴家大少爷刚到林场时的全部家当,可在北岔这个长达四五个月冷到哈气成冰的地界,单靠这个房子和这床破被一家人用不了多久就得冻死。

吴大少爷面对这样的窘境,除了抹泪竟毫无办法,还是刘春华胆子大,她趁着天黑的时候冒死去了吴大少爷以往在北岔林场打猎时歇脚住的别院。因这宅子地界偏,外面看着也不怎么富贵,再加上前后左右也没有邻居,这才得以保存了下来。

刘春华找了几床干干净净的棉被,又去下人房里扯来几个破床单子缝在被子外面,把压箱子的厚棉衣找出来几件,故意打上几个破布丁,用了几个晚上一点一点的挪到了自己的小破房子里,最后一趟回来的时候,刘春华看了眼自己未完成的狩猎图,点了个火盆给烧了,只把那装着绘画工具的小箱子带走了。

靠着别院拿回来的几十斤米和棉袄棉被,吴家总算不会在这寒冷的冬天冻死饿死了,也仗着这里冬天太冷,林场其他人家除了上山捡柴火打猎轻易不出门,有的离着近的人家闻着吴家煮粥的香味,但看着他们一家也挺可怜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的,没人举报他们。甚至有时候打的猎物多了,还会扔给他们家一个兔子腿或是一块狍子肉之类的。

李老太是知道吴家的情况的,当初她带桂花回来的时候,正是吴家到林场改造的第二年,李老太见刘春华一个柔弱的女人,但拉起木头来和男人一样拼力气,就觉得这家的闺女错不了。

李老太嘱咐了桂花请她妈来画炕琴的事以后,便抽着烟袋出去帮王素芬去搓晒干的苞米,明南和明北两个光着膀子在后院的院子里一个往磨眼里倒苞米,一个负责推磨,等推累了两个人再换一下位置。

桂花没跟着李老太出来,反而找了块抹布,把炕琴和箱子上的灰一点点擦去。看着屋里摆的崭新的家具,桂花不由地有些发呆,直到李老太喊她做饭,这才回过神来。

第二天一早,桂花带着几个干粮回娘家找她妈来画炕琴,如今快五十的刘春华已经不上山拉木头了,而是坐些打杂的活。这几天正赶上山上各种野菜野果大面积成熟,林场放假让工人储备粮食、拉过冬的木头,刘春华也得了几天的空,采了一筐野菜回来,坐在家门口择菜。

“上个月不是回来过了,咋又回来?”刘春华头也不抬地看她:“别仗着你婆家人好你就不把自己当外人,要是他家撵你回来,咱家可没有你住的地方。”

桂花咬了咬嘴唇,进屋拿了个小凳子坐在刘春华对面,从筐里抓出一把野菜手脚麻利的把根掐去,把择好的野菜扔到一旁的盆里。

刘春华沉默了片刻,哑着嗓子问她:“这次回来你到底有啥事?他家真不要你了?”

“没有?”桂花依旧低着头,“我要结婚了,年底办喜事。”

刘春华忍不住笑了,她看了看桂花,语气忽然轻快起来:“老李家人好,也是你有福气才赶上这样一门亲事。”

桂花将最后一把菜择好,抬头看着刘春华,小声问道:“妈,你能帮我去画个炕琴吗?”

刘春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带了几分讥讽:“我不会画,我就是个拉木头的。“她快速地站起来,端着盆就要往屋里走,桂花起来连忙拦住了她:“妈,这是我一辈子的大喜事。”

刘春华垂着头看着盆里的野菜,神色不明,桂花忍不住掉了泪,声音哽咽地说:“那画就当是妈给我的嫁妆行吗?”

似乎这句话触动了刘春华,她抬起头来看了桂花一眼,自嘲地笑了一声:“当初我出嫁的时候可是二百块银元,一匣子金银首饰的嫁妆,到我闺女居然这一幅画就能打发了。”

“妈……”桂花拖长音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刘春华看着桂花,终于没忍心再拒绝她:“好,我给你画,谁让我对不起你,这是我欠你的。”

打了盆水,刘春华把手脸洗干净,又把头发梳的光溜整齐在脑袋后面挽了个发髻。她打开箱子,从里头拿出一件洗的发白但整齐干净的衣裳换上,最后才从箱底把自己珍藏了十多年的小箱子拿出来,箱子已经有些发光发亮了,可见无人的时候刘春华没少拿出来摩挲。

刘春华找了个破包袱皮,把箱子包在里头,又从箱子里摸出一个炭笔一小块白纸写了一个字条,这才跟着闺女走了。

桂花来李家十年,这还是第一次有娘家人上门,李老太一听见开门的动静就迎了出去,和刘春华在院子里说着客套话,明南和明北都好奇的出来看,就连蓁蓁也使劲的伸着脖子从窗户里往外瞅。

王素芬见状笑着在她脑门上轻轻的敲了一下:“这么小的人儿还会看热闹了。”说着抱起蓁蓁也出去了。

蓁蓁从家人的只言片语中也知道桂花家里的身份,她好奇地打量着刘春华,只见她衣着干净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虽然面容带着沧桑、手上也磨了厚厚的茧子,但她腰背挺直往那一站十分有精气神。

王素芬笑着往里让她:“亲家你到屋里坐,这么些年还是第一回见到你,桂花长的像你。”

刘春华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一直也想来看看你们,可你也知道我家成分不好,怕来了给你们惹麻烦。再说,当初你们把桂花买回来养大,按理说桂花和我家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是你们心善,才让她时常带着东西回家看我们,我们已经很知足了,哪里还能大着脸跟你们充亲家。”

王素芬听了这话登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李老太从腰里抽出烟袋,往里塞了些烟叶子,划了火柴点着,吸了两口烟才缓缓说道:“既然我们常让桂花回去,就没有让她不认你的意思,你别想那么多了,先进屋喝口水歇歇脚吧。”

刘春华又道了谢,这才跟着李老太的身后进了屋,王素芬把蓁蓁放到炕上,让桂花陪着说话,自己到厨房里烧了壶水,冲了一碗白糖水端了进去。

刘春华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说起话来条理清晰,声音也极其温婉,甚至喝起糖水来都有一种在喝下午茶的架势。

刘春华喝完糖水把碗递给桂花后,又一次和李老太道了谢后顺势站了起来:“炕琴在哪里?我先去瞧瞧什么样子,好琢磨画什么。”

李老太说:“还想让你多歇歇明天再看呢,你倒是个急性子的。”

刘春华摇了摇头:“干活习惯了,一歇着反而不适应。再说了这天眼瞅着就要凉了,你们家肯定有不少事,我哪儿能老呆在这里呢。”

李老太买桂花的时候和刘春华接触过一次,知道这个人因为家世巨变的关系,多少有些敏感和自卑。她也没再继续劝说,下了炕领着刘春华就去了后院:“给他们小两口安排的是后头的这个屋子,早先是给东子他四叔预备的,后来他四叔从冰城娶媳妇了,这房子就空出来了。”

李老太打开房门,刘春华往里一瞅,房子虽然小一点但是格局是北岔传统的样式,一进门是厨房,左右各有一间屋子。

李老太往东边屋子指了一下:“让东子和桂花住东屋,西屋给明西留着。”刘春华走进去,看着墙上的一层层纸,瞧着像是刚糊上没多久的。红松木打的箱子摆在地上,样式淳朴但却透着结实,炕琴也是一样,从上到下没有一点花色。

刘春华看着崭新透着木纹的炕琴,脸上露出几分喜欢:“一瞧就是好木头,好多人家喜欢打柜子的时候用那种繁琐的纹饰,依我说,这样简单大方的才更彰显木头的最原汁原味的美。”

王素芬听的有些懵,这木匠纯粹是因为还在经营所干活,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才捡了最普通的样式来打,怎么到了桂花她娘嘴里反而成好事了。

兴冲冲地打开箱子,刘春华一一检查自己的颜料,见里头的颜料有的干涸有的颜色褪去不禁有些心疼:“放了太久了,只怕不好用了,不过好歹种类多,调一调也不会偏了颜色。大娘你说这上头画什么样的画?是梅兰竹菊还是青松傲雪?”

李老太也被她问的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画喜庆的,大红牡丹也行,荷花也行,看着热热闹闹的那种就好。”

刘春华挑选画笔的手一顿,抬头看了眼炕琴,似乎有些遗憾的样子:“这木头色重,配牡丹可能不太好看。”

“没事。”李老太笑了:“小两口结婚都画这个。”

既然老李家有了主意,刘春华便没再多说话,只是她多年没作画了,乍一拿笔有些手生,她便问李老太要了些旧报纸,调了一点点颜色,从旧报纸上画了两幅熟悉手感。

李老太和王素芬也不打扰她,随她在屋里作画,等到天色暗了就让桂花叫她过来吃饭,晚上时候安排她和桂花在一个屋睡。

娘俩这十来年第一次睡在一起,两人并排躺着睡也没有睡着,忽然刘春华问道:“我看你这两天不太高兴,是不是婚事有什么不对?”

桂花沉默了半天,闷闷地说道:“我看着东子哥没有一丝欢喜的样子,我怕他不想结婚。”

“你问过他吗?”刘春华转过头看着她:“要是他真不想和你结婚怎么办?你就这样放弃?”

桂花瞪着黑咕隆咚的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翌日一早,李老太刚睡醒叫从东里间到厨房舀水洗脸,看着穿戴整齐的桂花,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换了出门的衣裳,要去哪儿啊?”

“奶,我想开介绍信去冰城找明东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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