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过去。嘉永七年(安政元年,1854)新年伊始,坂本龙马二十岁了。龙马深为感慨。坂本家的鼻涕虫也到弱冠之年了。他颇为自得。现在他已经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他从锻冶桥的藩府搬到了筑地的藩府。不仅是他,其他年轻藩士也几乎都搬到了筑地或者品川这两个级别较低的藩府。这是土佐藩釆取的防备之态,以防黑船再次侵入江户湾。一方面在这两个临海的藩府中安置常驻人员,另一方面得到幕府的许可,在品川修筑安防。

从锻冶桥搬到筑地,给龙马带来了不便。那就是住的地方离桶町的武馆远了。

“小龙,那可不方便啊。你倒不如住到武馆好了。”

听重太郎这么说,龙马便向组头提出了申请,组头马上便答应了。

“好,但一旦有事,你要马上赶回来。另三日中要有一天住在藩府。如此方可。”

龙马仅仅是临时被编入藩中警备队,况且又不是拿俸禄的剑术诸生,而且还是一个乡士之子,自家出资来江户游学。藩府无法预知其未来会如何,对这种身份的人根本就没寄多大希望。

龙马住进桶町的千叶武馆,最高兴的就是总教头千叶贞吉。老人自去年夏天开始,身体的状况便不好,大夫建议他不要再去武馆了。

贞吉老人和兄长周作不同,为人非常随和。最近,他也学儿子重太郎以及门生们对龙马的称呼,不叫他龙马,而叫他小龙。

“小龙,我时日无多了。但即便这样龙钟不堪,也会偶有精神的时候,感到自己的身体像年轻时一样清爽。可笑的是,这种时候都是在晚上。要是你住进来,我就能随时把你叫到身边。我想在一年当中把北辰一刀流的真传传授给你。”

重太郎当然也很高兴,只是佐那子有点怪。当她听重太郎说龙马要住进来的消息,不禁拍手叫好,欢喜雀跃。重太郎狠狠地责备了她。但她对龙马的态度很让人奇怪。龙马仔细想了想,好像从薪河岸那件事以来,佐那子对自己便是这种态度。比如,他早晨和她打招呼,佐那子会狠狠将头扭向一边。旁边若有人,她会不得已回个礼,却显得十分生疏。

这个佐那子,生恐我脏了她的眼睛似的,即便在家中擦身而过,她也只低着头匆匆过去。真头疼。龙马心里大感为难。难道她是认为我迷上了青楼女子,甚至答应替人报仇,才瞧不起我了?这可麻烦了,他心想。不管是因为什么,他都不想成为被女人轻视的男人。或许每个男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是从小在乙女的熏陶下长大的龙马,这种想法尤其强烈。

在龙马心中,有一位头戴光环之人,也可以说是一尊观音像。不知为何,那尊佛像是一个女子。他心中这尊像是与生俱来的,但是对这像进行雕琢,画上眼鼻,做好衣褶,甚至雕出指甲的那个人,就是龙马早年唯一的老师乙女。

她是来监视龙马的,用女子的眼睛监视龙马,告诉他要变成一个好男人。有时候她会不怀好意地看着他,有时候又会非常宽容地向他微笑。龙马迷上了她,他只能抱着头,服服帖帖。

也有让龙马为难的事情。这观音像的长相会与时俱变,不同的时期她会像不同的人。更多的时候,这观音像像姐姐乙女,有时候会像田鹤小姐。不,不仅是田鹤小姐。最让龙马恐慌的,是现在那尊观音像有点像佐那子。

令龙马大为恐慌的,就是这件事。他觉得监视自己的那尊观音像变成了佐那子这个肉身,不怀好意地看着他,让他束手无策。

去年来港的夷人佩里,正月十四日再次率领舰队来到江户湾,强硬地要求幕府答复他们上次呈递的国书。各藩的警备队再次如临大敌。在黑船离开之前,龙马只能住在藩府。

二月末,幕府决定开放下田、箱馆二港。幕府答复了佩里的国书之后,龙马又回到了桶町的武馆。

好久没来武馆的龙马要去向贞吉师父问安,于是去了中庭。在一棵金松树下,他和佐那子擦身而过。

佐那子眼中掠过一丝惊讶,然后马上低下头,但走出两三步之后,又回头看。龙马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问:“有事吗?”

“这……”佐那子满脸通红。她像在拼命忍住,但还是和以前一样,故意板起脸来,做出不悦的样子。

“你腹痛吗?”

“不是,这……”

“肯定是肚子里有虫子了,熬点药喝吧。”

“不是,小孩子肚里才生虫子呢。”

“大人也会生虫子,在我老家,有一个叫老源头的老仆人,都六十多岁了,肚子里还生虫子呢,很麻烦。”

“我不是老源头,而且,我不是要和你谈虫子的事。”

“那是什么事?”

“你的脑袋怎么了?”

“啊,你是说这个啊。”

龙马摸了摸自己的头。他本来是想留总发,但是前额的头发长长了,变得像个大芋头。

发髻的形状也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以前头发都从发髻处垂下,现在都盘了上去,盘成一个很粗的发髻,看起来很成熟,所以佐那子感到好笑。

“我已经二十岁了。”

“你是到筑地藩府弄的?”

“是的,不好?”

“非常……”

“不好?”

“不是,好,但是,你是不是该好好打理呢?我觉得插一个梳子会更好一些。”龙马的头发虽浓密,但有少许红毛,而且卷曲,再加上他不喜欢把头发拉直再盘,前额的头发又长得很长,所以看起来竟像个山贼。

“我是因为今天要来武馆,特意扎起来,可是……”

“可是怎样呢?”

“原本刚梳起来的时候,眼睛往上吊着,觉得很难看,所以就用两个手掌这样……”说着他便用两手按住鬓角,道,“弄得蓬松了些,所以看着像山贼。”

“但是这样看起来更强悍,要是替深川的那位姑娘报仇,这打扮很适合呢。”还记着呢。龙马心想。这便是佐那子一直想说的事吧。

“别再提那事了。”

“你在后悔?”

“不是后悔,只是一提起那事,我就不快。”

“为什么?”佐那子是想问他为什么不愉快。她紧紧地盯着龙马。她的眼神让龙马没法糊弄过去。

“妓女终归是妓女。”

“也就是说深川的阿冴让坂本公子您感到不高兴喽?阿冴虽然是妓女,却立誓要报杀父之仇,难道算不上是个孝女吗?”

“是孝女。”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啊,这个,那是因为……那阿冴其实是个很热心的女人,她还说要教我做一件事呢。”

“什么事?”

“男女之事。其实我也早就那么想了,我已经元服好几年了,也差不多该学学这种事了。”

“哼!”

“那么你也是知道这种事的喽?”

佐那子怒视着龙马,眼神让人感到恐怖。

“你要是不知道,就别说话。那种事恶心还是让人羡慕,我也不清楚。所以我想着,要是学的话,就不让别的青楼女子教,而让深川仲町的阿冴教我,但是信夫左马之助的门人却去做了她的客人。”

“他们行了男女之事?”

“是的。”

“所以你就嫉妒,甚至不愿意去替她报仇了,我说得可对?这就是你被那个叫阿冴的女人迷上的证据。让我觉得恶心的,就是这一点。”

“哦。”龙马摇着头感叹道,“佐那子小姐果然伶牙俐齿。你就像兰医解剖死囚的尸体一样,说穿了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的心思。是呀,嫉妒心,这太让我吃惊了。我原本还以为嫉妒心只是女人才会有的,看来男人也会有。”

他紧紧盯着佐那子。其实在他心里,并非真的认为自己对那件事的不快是出于嫉妒。佐那子开始不知所措。她没想到龙马非但没有辩解,反而对她的说法表佩服。

“这……”佐那子低下了头,“我说错了吗?”

“不,没有错。哈哈,今天听了你的话,我可长了个心眼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脖子有点酸,龙马拍了拍左肩,道,“回头见。”

说完,龙马便拔腿走了。佐那子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寻思,真搞不明白。本以为此人是个嘉落君子,但有时候又会绕圈子,把人弄得云里雾里。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这年三月,龙马从筑地藩府转移到品川藩府,奉命负责守卫。因为身份只是游学武生,所以他便自嘲为“杂兵”。

佩里的舰队还在相州湾。他已经在本月初三于横滨与幕府会面,约定开放下田和箱馆,但不知为什么依旧不肯离去,将炮口对着陆上,施以无言的威慑。

诸藩的阵地异常紧张。土佐藩留在江户的人数和兵器都严重缺乏,每日都从土佐运来长矛、短枪和马印等物,当地武士也都陆续来到江户。

品川藩府的总兵是驻留江户的家老山田八右卫门,行伍编制和阵法主要以武田信玄的军制为范。对付以火器为主的洋夷,却只能挥舞着腰间的长刀短刃。龙马等剑客自然备受重视。镜心明智流的武市半平太已经回藩地,在江户藩府当中,除了剑术教头石山孙六老人之外,没人能比上龙马以及和武市同门的岛村卫吉和福富健次。

这三个人都是下级武士出身。但是,每天他们都作为诸藩士的教头,对众人进行严格的训练。

乡士出身的岛村卫吉说:“剑上有气。”在训练时,他非常严格,每次都会大喊:“这样能砍洋鬼子吗?”毫不留情地用竹刀砍向对方。尤其若对方是上级藩士,他总是还没等人站稳就砍过去。只有在拿着竹刀练习的时候,双方才没有身份的差别。他大概是想通过这个来发泄积愤。

乡士出身的福富健次剑法精巧,但同样是个有血性的男子,在跟他不喜欢的上级武士练习的时候,对方砍过来,他总是会边笑边说:“别闹,喂,别闹。”巧妙地躲开对方,看准时机,说一句“吃我一招”,猛地攻过去。

龙马却不同。对于武艺不好的,他便不让他们戴头盔等护具,给他们每人一根木棍,道:“去院子里练去。”武艺不好的人,即便戴着头盔练习,也无法躲开敌人的刀枪,倒不如练习基本的招式。“宫本武藏并没有学任何流派的剑法,他就是自己拿着木刀对着木头练成的。萨摩的御家流示现流也只是教这个。不管哪个流派,只要拼命空抡,就至少能达到初级水平。要速成这方法最好。”龙马的教授方法独创而且管用,所以很多藩士都聚集到他周围。连山田八右卫门都知道了龙马的名字。

三月的一天,龙马在武馆中被组头深尾甚内叫到他的小屋。深尾在床几上坐下,龙马这等乡士之子,只能跪在地上。

“家老让我带你去见他,你赶紧准备准备。”甚内命令道,盛气凌人。在日本,没有一个藩比土佐更加重视身份地位,上级武士对下级武士绝对能指手画脚。

这时龙马本应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但按他的习惯,他只是沉默地微笑着。甚内似乎恼了,道:“明白了?”

龙马做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点了点头,问道:“有何事?”

“去了就知道了。我警告你,你是市井乡士出身,不知礼数,千万不能草率疏忽。”

龙马跟着组头,见到了山田八右卫门。八右卫门没有戴头盔,但穿着祖上传下来的古旧铠甲和打仗时的披风,就像杂货铺柜台上摆放的男孩节玩偶。

“坂本龙马就是你?”八右卫门问道。

“是。”龙马微笑着抬起头,看着身穿铠甲的八右卫门。组头深尾甚内在一边大急,责骂道:“龙马,头抬得太高了。”他干脆直接按住龙马的脖子,用力往下,让他低头。原本性情温和的龙马极少见地发怒了,双眉上扬,瞪着眼睛吼道:“好不烦人!”

在场的人全都面色煞白。下级武士对上级武士怒吼,这样的事情还从来没有发生过。

“抱歉,是痰。”

“痰?”

周围的上级武士都露出紧张的神色。虽说都是藩士,但是在土佐山内家,上士被称为山内武士,乡士则被歧视,上士甚至根本就不把乡士当人看。这事不会简单收场,但龙马却非常镇定。

“我从昨晚就伤了风。刚才被按到脖子时,痰差点堵住喉咙眼儿,所以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那不是清嗓子的声音,刚才你的确对深尾说‘好不烦人’。”

“是您听错了吧?”

“好了,肃静。”

山田八右卫门令众人安静。对于这个一向温和的家老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有骚乱,就得死一两个人。

“刚才的确是清嗓子。而且,军阵之礼以简为上,不必再争论了。我今天找龙马来,有事

要吩咐他。”

山田八右卫门吩咐龙马去驻扎在相州沿岸的长州藩阵地打探。

“打探他藩阵营不太妥当,是何原因呢?”组头深尾甚内替不能直接询问长官的龙马问道。

“因为他们好评甚多。”家老道,“要是有值得学习的地方,我藩也可以参考。这是对将军府的忠义。”

龙马也听说了关于长州藩的传言。

相州、特别是三浦半岛,本是江户的咽喉,自从黑船来袭,幕府原本是命谱代大名中地位最高的彦根井伊家负责守卫,但这次幕府改换布防,将井伊转移到羽田和大森沿岸,令长州藩守卫相州。

龙马听说,长州虽为外样大名,却得到幕府如此器重和信赖,全藩上下对幕府感激涕零,将家老益田越中任命为阵地指挥先锋,选择藩士中武艺最为高强的人派到江户,然后再从其中精选了一百二十人,驻扎在位于三浦半岛南端一个叫宫田村的渔村,作为大营。据说其队伍之整肃、布阵之巧妙,都成为诸藩的榜样。

土佐藩和长州藩阵地相邻,因此,便起了与之比试的心思。所谓打探,不仅仅是让龙马去看看对方布阵情形。然而自黑船来袭以来,幕府就禁止各藩藩士私自察看别藩负责的阵地。

深尾甚内想要问得更仔细一些。“应该怎么做呢?要是派龙马这小子过去,万一被长州兵抓住,幕府必然怪罪,我藩难辞其咎。”

“我心中有数。”山田八右卫门道,“位于宫田村的长州阵营派来了使者,说是为了鼓舞滞阵时的士气,想要举行一次比武大会。从土佐和长州分别选十人进行比赛。龙马自然要去。比赛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在比赛的时候打探对方情形。这就是我的意思。甚内,你明白了吗?”

“明白。”

深尾甚内跪伏在地。

“龙马,明白了吗?”

“明白。”

翌日天还没亮,十个藩士就戴着粗编的深帽檐斗笠,穿上披风和长袴,从品川的土佐藩阵地出发了。除了龙马,还有岛村卫吉、福富健次、日根野爱马和平尾五八这几位声名远播的剑客。到三浦半岛的南端有一百余里。到了第三天晚上,土佐的藩士们到达了宫田村的长州阵地。

龙马到了地方,看到在这个不知名的小渔村安营扎寨的长州藩年轻家老益田越中(后改名为右卫门介,元治元年七月的蛤御门之变引咎切腹)的战术,惊呆了。

这个宫田村,现已划归神奈川县三浦市,路通三方。往横须贺只需四十里山路,而且位于浦贺和三崎之间,不论敌人从这三个港口中的哪一个登陆,这里都能马上发兵拦阻。这就是兵法上所说的要冲。

“岛村,你年纪最长,长州藩士你也都认识,你应该认识那个姓益田的家老吧?”

“龙马太天真。俺年长也不见得就认识。”岛村笑道,“对方可是一万两千石大名的家老。同样是家老,跟山田八右卫门大人可不是一个级别。我一个下级武士,同八右卫门大人都不能直接对话,何况是别藩的第一家老呢。”

“是这样。”龙马苦笑着点了点头。

岛村说,益田越中比龙马大两岁,现年才二十二岁。益田家原本在长州藩便是名门望族。战国之前,在出云益田附近称雄一方,后来归附毛利家的开山之祖元就公,其后的三百年来,代代都是毛利家家老,战时便成为率领主家主力军的大将。益田越中因这次黑船事件而急速从土佐赶到江户。虽然年纪轻轻,但因为是世袭官职,方才担当了长州藩兵的指挥之职。

龙马等十人在当天晚上长州阵中的寺院里见到了益田越中。的确年少。他肤色白晳,一双丹凤眼,典型的长州美男子,看上去便是名门之后。他一坐下来,就笑道:“我是越中。”

看样子是个豁达的年轻人。他虽身为须佐一万两千石的城主,却完全没有土佐诸重臣和上士的傲慢。

“明日一早的比赛,我拭目以待。各位都是在江户长大的吗?”

“不,我们全都是在家乡长大的。”岛村卫吉代众人答道。

“果然不出所料。”年轻的家老微笑着环视了一圈,将视线停留在龙马身上,“一看各位就是土佐的武士,实在强悍啊。看样子明日的比赛我们不能疏忽。”

“哪里哪里,贵藩自元就公以来,就以武勇闻名,我们岂敢掉以轻心?”

“但有一点为难,驻扎在宫田村本营的武士当中,武艺最高的乃是韭山代官,他到沿岸去勘测地形了。若今晚或者明日一早能回来最好,若回不来,对于我方,这将是一场非常困难的比试。”

“那是何人呢?”

“是桂小五郎。”

“啊?”岛村吸了一口气,道,“莫非是斋藤弥九郎先生练兵馆的总教头?”龙马没有听说过。

那晚,因本营狭窄,龙马等土佐藩士便被安排到民家住宿,还上了酒肴。是益田越中安排的,长州藩的接待可谓无微不至。藩士们轮流陪土佐的十个来客说话。

龙马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长州藩士。长州人和土佐人的确差别甚大,他们个个眉清目秀,肤色白晳,脸颊修长,多是美男。不像土佐人那样爱取笑,个个城府深,多智谋。让人感到担心的是,人人脸上都有忧色,可能是水土所致。

“岛村,”龙马对旁边的卫吉道,“长州诸位看起来都很聪明。看了他们之后,再转眼看看,比如看看岛村你吧,看起来简直不是一张人脸。”

“那像什么呢?”岛村笑问道。

“倒像一尊烧坏的泥人在笑着喝酒吃饭。”

“你这个王八羔子!”

“冒犯冒犯。”

负责接待他们的长州年轻藩士佐久间卯吉挥手制止。

“和敝藩不同,土佐和萨摩等南国壮士看起来颇威严,作为武士,总让人有可靠之感。”

“哪里,我们土佐人啊,”岛村客气地说道,“就像人们都蔑称我们为土佐大汉一样,多有血性,但欠思虑,喝酒便是唯一的能耐。”

然后他们开始谈论史事。时下流行的书是赖山阳的《日本外史》,大家都在读。就连少年时代不喜学问的龙马,小时候因为姐姐乙女总是拿在手中教他朗读,他甚至都能全文背诵。

在相州宫田村的酒席上,众人开始谈起各自藩国的历史。

每个长州的青年藩士都对自己的藩国抱有根深蒂固的自信,无不为之自豪,这让龙马感到惊讶。每当上酒时,他们都会说:“我们藩公作为外样大名,长期被幕府疏远,但是一旦国难当头,还是得到了幕府的信赖,被委以镇守相州的重任。总有一天,长州人会背负起天下重任,崛起于列岛。”

长州藩的确和其他藩不同。龙马心中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长州人的自信源于长州藩的历史。毛利家和萨摩的岛津家一样,他们的土地不是德川家康所封。他们在六百多年以前,都是源赖朝公的家臣。战国时代,各自灭了四邻,扩张领土,毛利家一度成为中部十一国之主,但是因为在关原合战中败北,封地减为防长二州三十七万石。他们对德川家,只有恨,而没有感恩。这种独特的风气或许就是由此而来。

长州和土佐的比武大赛在宫田村本营的院中举行。裁判是长州藩剑术教头内藤作兵卫的外甥、神道无念流的永田健吉。长州藩的领队是佐久间卯吉,而土佐藩则推举最为年长的岛村卫吉为领队。

益田越中刚坐下,便环顾左右,小声问道:“桂还没回来吗?”

左右答道:“是。”

越中点点头,做出一脸苦相,耸肩道:“要是桂在,定是先锋。那些土佐大汉很幸运啊。对方领头的是哪一位啊?”

旁边的兵士拿起名簿翻开,道:“乃是镜心明智流的岛村卫吉。”

“先锋呢?”

“北辰一刀流的坂本龙马。”

“哦。”越中脸上现出快意的微笑,看着场上,他的视线锁定正在戴头盔的龙马,道,“是那个大个子啊,看起来功夫不错。”

“要比试才知道,看起来多少有点傻气。”

“古语常说大智若愚。脸上总挂着锐气行于世间的人,即便有才,也只能算是二流。一流的人物,看起来多少都有些拙,有的甚至有点过分,在凡人眼中,就是儍瓜笨蛋,但他能令相与的人印象极深。听说他是土佐城下乡士之子,在长州没有这种身份的人。”

对于益田越中,龙马是引人注目的。他总有一种感觉,在自己的一生当中,还能再见到这个人。

龙马此时站了起来。

长州藩的先锋是林乙熊。二人隔三丈余站住。龙马从右侧将长刀举过头顶,乙熊则将刀平握胸前。乙熊不愧长州藩的先锋,其势无懈可击。他学的乃是神道无念流。长州藩的武士几乎都是随这个流派,乃麹町斋藤弥九郎门下弟子。

这是有缘由的。几年前,弥九郎长子新太郎到江户长州藩府中的武馆有备馆和藩士比武,结果无人能敌。新太郎周游各藩修习武艺时,到达长州萩城城下,与长州人比武,也无人能胜过他。之后,新太郎见到了长州的重臣,道:“说到武艺,属江户最强,何不选一些才俊到江户敝武馆游学?元就公以来的长州武士风范定会发扬光大。”

重臣听取了他的意见,首次用官费派往江户学武的便是河野右卫门、永田健吉、财满新三郎、佐久间卯吉和林乙熊,还有私费入门的桂小五郎和高杉晋作。

赛事很快就结束了。

先锋龙马将林乙熊推出两丈开外之后,或许是长州藩士太紧张,一个个都倒在龙马剑下,最后佐久间卯吉也被击中,败下阵来,土佐的另外九人还没有拿剑上阵,赛事就结束了。

然后是十组的示范赛,长州藩和土佐藩各有胜负,但是在最初土佐方大获全胜,从此,龙马的剑名远播他藩。

那天又住了一晚,翌日一早,一行就离开了宫田村长州大营。龙马因为奉命查探对方的布阵情况,于是途中跟大家分开,要翻过山,到横须贺去。

附近有座富士山。龙马选择了其东麓的道路。这富士山仅高五十余丈,就如假山一般。在当地人眼中,它比骏河的富士山更美,因为这座山虽小却山容妖冶,骏河的富士山上没有树,但相州牛込村的这座富士山上却长满了松树和栎树等,当地人常引以为豪。道路的两边树木延绵不绝。龙马穿着披风和长袴,腰挂涂着黑漆的大刀短剑,戴着斗笠,快步往前走。

到了山顶,龙马依然没有放慢脚步。他想在日落之前到达横须贺村的长州阵营,看一看那里的情形。正值三月,却难得地碧空如洗。回头看去,相模湾方向涌出一朵白云,耀得刺眼。

从山顶来到下坡路的路口,这条路两边都是山毛榉。踏着路上的青苔,龙马倍感亲切,因为土佐的渔夫都煎这种树的树皮染渔网。路往右拐,变成了羊肠小道。这一带不再是山毛榉,而变成了杂木。龙马突然停下脚步。

有人。

一个戴着斗笠的武士独自坐在树下,他着一身行装,个子矮小却显得十分敏捷,衣服也干净整洁。他抬了抬笠檐,看了一眼龙马,眼神如刀,让龙马不敢掉以轻心。然后,这人抬起右手迅速解开了斗笠上的带子,做出了警惕之态。

“借过。”龙马微微点头致意,要从他身边通过。

“且慢。”当龙马背对他时,那人站起来道,“鄙人有事要问。相州乃是长州藩士负责警备的地盘,幕府禁止其他藩士随便进入。鄙人推断,阁下应该不是长州藩士。”

“那又如何?”龙马从笠檐下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对方。此人很可能是长州藩士,把龙马当成探子了。

“能否请教台甫并告知来此有何目的?”那人说道。

这是坂本龙马第一次见到长州藩士桂小五郎。

不过他们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当时都还只不过是个无名之士,即便问清姓名,也不会怎样。

但龙马对桂小五郎这个名字多少有点印象。因为长州藩家老益田越中曾经透露“要是桂在定是先锋”,这句话还在龙马耳边回响。的确名不虚传。桃井之美姿、千叶之技艺、斋藤之力道,斋藤弥九郎神道无念流武馆总教头便是这位。要是有桂在,龙马或许不会那么轻易取胜。不过龙马尚不知这一点。

他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东侧的杂木林深深浅浅的绿在阳光下美得令人目眩。桂背对着那片绿色的海洋,轻轻攥起双拳,道:“快说。”

他要龙马通报藩属和姓名。这是一种审讯的语气。对于这种无礼,龙马不予理会。但是,这对于桂很正常。在长州本营通往横须贺的小道上发现一个行色匆匆的武士,便可以认定此人是探子。幕府将相州沿岸的警备委托给长州之后,连行政权也一并交给了他们。而且现在大敌当前,有可疑之人,可以就地斩杀。

“我

不能说。”龙马像在故意引诱对方,开始缓缓解开斗笠上的带子。他想,若对方砍过来,他便立即拔刀。

“我再问一遍,你若还不回答,我便会把你当疑犯收拾了。请问贵姓、贵藩名?”

“我不能说。”

话音刚落,桂的斗笠落到地上。而在此之前,他手中光芒闪动的长刀已经朝龙马头顶落下。

龙马没有时间拔刀,只好一步一步往后退。

而桂始终不给龙马拔刀的机会,步步紧逼。他的动作异常轻捷。

桂的长刀不知道在第几次落下来时,刀尖砍到了龙马斗笠的边缘,劈开了一个尺把长的裂口。龙马大惊,改守为攻。当他进攻时,突然觉得身体轻快了很多,简直能飞起来。然后,他沉下身子,蹲好马步,奋力冲向对方白刃之下。而且,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不看对方。桂身形移动。与此冋时,龙马钢刀出鞘,划破长风一力上举,一种异样的感触通过刀身传到龙马手上。

桂的刀身折断,飞向空中。桂旋即后退一步,拔出腰间的短刀。龙马举起手来,道:“等一下。”

龙马比折断了刀的桂更加慌张。他迎着阳光看了看自己的刀身。原来,他砍断桂的长刀同时,自己的刀刃离刀柄约三寸处裂了一个口子。

“啊,裂了!”他大声喊道。兄长权平心疼的样子浮现眼前。这套刀,包括长刀和短刀,都是权平为了龙马出门学艺而特意锻冶打造的。虽然是新刀,却有着连名刀都不能及的力量。记得当时,由于刀身显得很有分量,权平一见,欣喜若狂,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八云肌啊,这样的刀,一万把里才能有一把呢。”然而,现在刀刃受到如此重创,根本没法磨出来了。要想继续用它,就只有将其磨断,改成短刀。

“不好了。”

“怎么?”

桂心中十分惊讶。这人若是认真,很容易便能将自己砍成两截,但他却没有那么做,而仅仅为刀受了损伤而惊慌。莫非是个傻子?不管怎么说,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是探子,桂于是说道:“在下看错了人,失礼了。您到那边的岩石上歇歇脚,如何?”

“多谢。”

龙马收起刀。桂也收起短刀,道:“鄙人长州藩桂小五郎。”

龙马坐到岩石上去,笑了起来。“久仰大名。我是土佐藩的坂本龙马。受贵藩益田越中大人邀请,前来参加比武大会。”

“抱歉。”桂站在那里,深深鞠躬,“见谅。鄙人虽不知情,但万万不该将本藩邀请的客人当成探子。”

“哎呀,好险。越中大人说,要是您回去,是不会让我藩这么容易取胜的,今日见到您的功夫,果真厉害,这才明白那话的意思。”

“这是什么话?身为武士,被人砍断了刀,没有比这更觉耻辱之事了。咱们不提这个了。请恕我私心,我将您错当成探子并要跟你一决胜负之事,能否不跟人说起?”

他想的是,如果龙马回到品川声张出去,很可能引起长州和土佐两藩的纷争,当然益田越中和他都会因此陷人困境。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害怕给主家带来麻烦。

“不必跟我客气,我就是探子。”龙马开始怜悯起对方来。他只要一生怜悯之心,便会老实过头。

小五郎听了这话,险些惊倒。好不容易消除对此人的怀疑,他却又坦白说自己就是探子,而且还好像在安慰小五郎似的,道:“你不用顾虑。你的眼力很好,处事也正确。”

这家伙,是傻子不成?小五郎默不作声地呆住。

“我有事要拜托你。既然已经跟你坦言我是探子,便不能一走了之。”

“那要怎么样?”小五郎表情变得僵硬,他以为龙马又想拔刀了。

龙马却急急挥了挥手,道:“很简单,你能告诉我贵藩布阵的情况吗?”

“什么?”小五郎越发感到惊讶,“你是让我告诉你我藩的秘密?”

“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此意。你要是告诉我,就省得我大费周章。反正好似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阵法。”

岂有此理!桂心里想着,嘴上说道:“这可不行。”

“有劳你了。我藩也只是为了巩固品川防备,以资参考,并无他意。最终都是为了天下。”

真正拿这人无法。桂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龙马的每一句话总是出人意料,听起来像是诡辩,却又句句在理,没有虚言,不是要引人上钩的言辞。因为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所以都掷地有声,令人信服。小五郎默默地听着这些话,感到这些话语从耳中传到心里,打动着他。

这或许是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小五郎心里寻思。同样的话,若是从其他人口中说出来,就让人感觉是在胡言乱语。但从此人口中说出来,却句句充满活力,具有一种非常奇特的魅力。他实际却又不是雄辩之人,一直使足了劲在解释,而且夹杂着很多土佐方言。

或许这种人就可以称为人物。即便和别人说一样的话,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就是和别人不同。是不是人物,这就是尺度。

“坂本。”小五郎盯着龙马道。他原本是一个慎重之人,甚至因过于谨慎而显得阴沉,此时却变得非常开朗。“长州的布阵,我告诉你。”

“已午时了啊。”龙马又说出了奇怪的话,“我饿了,我们到那边的农家,让他们给做点饭。用完饭再说。”

农家那位面容和善的老婆婆,非常高兴地答应给桂小五郎和坂本龙马准备午饭。“只是,两位武士大爷,老身这里只有咸菜。”

“没问题。”龙马道。小五郎没说话。

“桂兄,这位婆婆说只有咸菜,你意下如何?”龙马言下之意要做个和事佬。“这倒无妨。只是……”小五郎有着长州人特有的慎重,“鄙人一直在想,你我虽各事其主,我却想交你这个朋友。你意下如何?”

“啊呀呀呀。”

“怎么了?”

见小五郎吃惊,龙马非常认真地说道:“失礼了。刚才我也这么想,听你一说,才吃了一惊。外夷来袭,还分什么土佐和长州。天下风云将起,那时能够依靠的,就是好友。男子理应不惜一切以求好友。”

“坂本兄,同感同感啊。”

“但这和咸菜有什么关系?”

“我们既结交,吃咸菜不太好。刚才我在谷场看到了鸡,我们就吃鸡,怎样?”

“再好不过了。”鸡肉是龙马最爱吃的东西。“但还是十分过意不去。”龙马低头笑了起来。不仅让人向自己透露长州布阵情况,还让人家请自己吃鸡肉,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探子。

“太过意不去了,桂兄。”

“不必客气。你这小子好像就有这种人望。”

“那我就不客气了。”

“等等。你好像误会了。我最不喜不合道理之事。所以,有人说我不随和圆通。长州阵地的情况,我会照约定都告诉你。”

“承情了。”

“但吃鸡肉的钱可得另算。没有理由让我请你,我们平摊。”

龙马有点扫兴,世上竟有这种人,但他转念一想,不为不合理之事或许正是此人的优点。但龙马也怪,桂这么说,他就非得让对方请自己不可了。虽然盘缠袋中有很多钱,他却说道:“我口袋里所剩无几,若是付了鸡肉钱,就回不了品川。”

“是吗?”小五郎不慌不忙地说道,“那就让我出吧。多金者付钱,如此就合理了。”

真正有趣,龙马暗想。

鸡肉炖好了。

“酒呢?”龙马催促似的说道。

“酒恕我不能请你了。”小五郎这回真的忍不住一副厌恶的表情。

但奇怪的是,一起吃着一锅饭,二人互相对对方的亲切倍增。而且,更让龙马感兴趣的是,桂小五郎也和他一样,是从家乡来江户学艺的。和我一样啊,龙马不由得高兴起来。“你也打算以后回家乡,当一名剑术师父吗?”

“嗯。”小五郎不爱说话。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夹着鸡肉往嘴里放。

“桂兄,虽然我和你不在一个武馆,也不属一个藩,但是听你这番话,我越发觉得我们是百年的知己。”

“同感。”小五郎嘴里这样说着,心无二念地吃着鸡肉。

“对了。”龙马必须得问最重要的那件事,“关于长州阵地的事……”

“你看看这张图纸就明白了。”小五郎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在龙马面前打开。这是一张以三浦半岛为中心的相州地图。南面从城岛能一眼看见浦贺、横须贺、长浦湾、平泻湾等地,江户湾和浦贺水道一带的水是用彩色画的,上面漂浮着再度来航的美国舰队。而且,让人惊讶的是,连沿岸的水深都有标记。

“妙极,我从未见过连水深都测好标上的地图。”

“那是当然,当今天下仅此一张。”

“是谁去测的?”

“鄙人。”小五郎若无其事说道。

龙马大吃一惊。原来他仅仅听说桂是斋藤弥九郎武馆的总教头,但如今看来他并不单单是个剑客。而且他用的还是西洋式测量法。

“你?你学过兰学?”

“没有。”小五郎突然抬起头来,道,“实际上这其中是有些原委的,但请不要再问了。我只告诉你长州阵地的情况。”

“嗯,那倒是。”龙马又看了看地图,抚掌道,“到底是长州藩。每块阵地都有两门大炮。土佐整个藩才有两门大炮。”

“那些大炮多半是打不出炮弹的,从远处看是大炮,实际上是寺院里的青铜灯笼,放倒在地的。”

龙马目瞪口呆。

“这个地图中的大炮是灯笼?”

“对,美国舰队用望远镜看,会认为那是大炮,不敢靠近。这便是楠木流的兵法。”

“听你这么说,倒让我想起《太平记》中有这样一个故事,楠木正成在城墙上放上穿着铠甲的草人,骗了来攻的坂东武者。但是那些美国船上的人,会那么容易上当?”

“只能出此下策。”

“这是为何?”

“日本沉睡太久了,既没有大炮,也没有军舰。现在佩里恐吓幕府。不管受到什么样的侮辱,幕府都只是卑躬屈膝,而毫无办法,现状如此狼狈。我们长州人镇守的相州沿岸,乃是江户的咽喉,却没有大炮。如果不把灯笼扮成大炮,黑船上的洋鬼子就会更加瞧不起日本。”

“我反对这种小诡计。”

“你可有大智慧吗?”

“没有,但我认为这并非良策。要是洋鬼子冲到海岸上看到那些灯笼,定会大笑,会点亮灯笼,围着它们跳念佛舞。你的策略就是想趁他们跳舞时杀上去吗?”

“你是个傻子?”

“何出此言?”

“恕我直言,听了你这一番话,我也糊涂了。美国人怎么会跳念佛舞?”

“怎么不会?你们长州人就是想趁此机会杀过去吗?”

“我也乱了。”小五郎放下筷子,道,“我本不想说,但还是告诉你吧。”他绷起他那张才气勃发的脸。

原来,他曾和以精通兰学而闻名的韭山代官江川太郎左卫门同在斋藤弥九郎武馆。当初,幕府命江川建造品川炮台时,江川便开始测量武藏、相模和伊豆的海岸,当时,剑术师父斋藤弥九郎为了让年轻的弟子桂小五郎明白海防的紧急及重要,让桂小五郎扮作江川的手下与之同行。

桂小五郎就是从那时开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江川对小五郎无话不说,西洋炮船的精妙,西洋人的陆战法,步兵、炮兵、骑兵之能及调遣法,英法对印度及中国的殖民法,沙俄南下的野心,美国的产业状况和国家机构等。每每在结尾江川都会说一句:“长此以往,日本国将不国。桂君,你们这些后生该大显身手了。”

“那应当如何做呢?”

“如今海外的强国,无不得益于好的国家体制。没有哪国像日本这样,三百诸侯割据一方,对德川以臣礼事之,不致力军政,而一味看德川幕府脸色行事。”

桂小五郎出身于与藩主毛利家同祖的医士和田家,天保四年六月二十六日生于长州萩城的吴服町江户屋横丁,比龙马长两岁。邻家有一位叫桂九郎兵卫的,是年俸二百石的武士,与小五郎之父和田昌景相交甚笃。

桂九郎兵卫体弱多病,膝下无子,常对昌景道:

“你家二公子小五郎聪明伶俐,能送我做养子吗?”然而,他们口头约定此事之后不到二十天,九郎兵卫便去世了。

收小五郎为养子一事,还没有向藩府呈书。按照惯例,桂家没有继承人,应该是收回俸禄,削去武籍。因此桂家的亲戚朋友聚在一处,对外称“九郎兵卫病卧”,然后匆忙呈书藩府,将八岁的小五郎收为桂家养子,第二日才宣布九郎兵卫病亡。

这个法子明显是一种欺骗,但在

当时的各藩都不乏这种做法。各地藩府也都知道内情,不予计较。但如此必然减禄,因此桂家从二百石减到了九十石,小五郎八岁时便成了年俸九十石的武士。然而,小五郎的养母,亦即九郎兵卫的遗孀不久也去世了,于是小五郎虽然改姓了桂,依然由生身父母养育。

小五郎幼时身弱,有几次因风寒险些丧命,但随着年岁渐长,身体也变得康健起来。他在藩校明伦馆读书,跟随藩中剑术教头内藤作兵卫习剑。无论读书还是习武,无不出类拔萃。少年时喜作诗,才华横溢,十四岁时还得到藩公奖励。小五郎乍一看具有俊才的冷峻,但其内心却隐藏着诗人的激情。可能就是这种激情,让小五郎成年后投身于天下风云之中。

嘉永二年,小五郎十七岁。他认识了一位二十岁的青年。这位青年是在城外经营松下村塾的藩中兵法学者玉木文之进的外甥。他们认识之后,小五郎便马上拜他为师。这位青年就是吉田松阴。令小五郎诗人的血液沸腾起来的,就是松阴。

“读书固然重要,但学成后并将其实施才是丈夫之道。诗固然有趣,只在书房里作诗却无意义。身为七尺男儿,将自己一生谱写成诗篇方是正道。楠木正成虽一句诗也不会,但他的人生不正是宏篇巨制吗?”他对小五郎如是说。当然,松阴教给小五郎不只这些,但这段话却改变了小五郎的一生。

嘉永五年,师徒二人仍很年轻。松阴为了深造和开拓视野,小五郎为学习剑术,前后来到江户。

和龙马在相州山上相遇时,小五郎二十二岁,龙马二十岁。

龙马有个易钦服于人的毛病,现在自是对小五郎心服得五体投地了。此人真了不起。虽然只是一介武生,却跟着韭山代官江川太郎左卫门学习西洋式测量法,一边学习,一边踏遍了相模、武藏和伊豆的海岸,还画出了海防图。

龙马佩服的还不仅仅是这一点。小五郎将自己测量的结果和得出的感想写在信上,献给了主公毛利大膳大夫。小五郎信中大意是,只有将藩府机构改造成西洋军队的编制,方能守卫日本。

龙马对他大胆的提议十分佩服。他只是一个年俸九十石的小武士,却大胆地向主公建议从根本上改变藩政,这在当时是难以想象的。当然,小五郎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感佩之至。”龙马不停地夸赞。

小五郎赧然。龙马却是非常认真的。他将心底的每一点感动,都化成了嘴上的赞赏。他对小五郎的言论感到佩服是很自然的。二人在相州山中相遇时,世间虽然因为黑船来袭事件吵得沸沸扬扬,但是天下忧国的言论还没有那么激烈,尊王攘夷的仁人志士还没有风起云涌。看到这一介神道无念流剑客独自担忧并思索天下政道以及兵马之事,龙马自然吃惊。

“桂兄,在贵藩中,像你这样的志士有很多吗?”

“不。长州尚在沉睡。”

“我们土佐倒有个多事的。”

“多事?”

“所谓雄辩之士。”

“是何人?”

“乃武市半平太。他是镜心明智流高手,原本喜欢读书,醉心于水户学。在土佐,武市尊皇是很有名的。”

“尊皇?岂非不敬?”

“我只是转述乡人说法。”

“因为尊皇,武市先生便被当成奇人?恕我失礼,土佐也尚在沉睡。”

“此言差矣。”

“哦?”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原本是个睁眼瞎,但总有一天能看清楚。”桂小五郎突然握住了龙马的手。他感到自己年轻的热血在沸腾,手也开始抖了起来。

“干吧。”

在相州山中的农家小院,龙马和小五郎握住手起誓,但是至于要干什么,他们自己也并无明确的头绪。时机尚未成熟,而且二人都还太年少。

小五郎道:“总之,日本最危难的时刻到了。在这种时候,我们应当站起来,不惜生死,齐心合力。即便心怀不满,也决不背叛,信字当头。”

“对。”虽然龙马点着头,大声表示同意,但是说实话,此时他还完全不清楚桂要做什么。他不仅读书少,眼界也尚未打开。对于时局,他还像婴儿一样无知。但是,桂小五郎并没有因为龙马没有提出高论而蔑视他。

“贤弟有英雄之气。”他说,“成大事者,靠的并非辩才与才智,而是人振臂一挥的力量。我就缺乏这个。但是我看得出来,你身上就有力量。私以为,贤弟说话,不仅人为之俯首,还能撼山震岳。”

“过誉过誉。撼不动山的。”

“只是打个比方。”

“那我就放心了。”

“你们土佐人就是爱玩笑。”

“江户人都说土佐人风趣呢。”

“在江户,众人都说长州人伶俐、萨摩人敦厚、土佐人风趣。”

“对土佐人不算好评啊。”

“哪里,正是这种风趣反而能得人心,成就大事。长州人的伶俐则反为人警慑,而放不开手脚,而且原本伶俐就不被人喜。敦厚也不好,易被当成愚笨。”

“桂先生不喜萨摩?”

桂只是说:“鄙人以为男人不能轻言好恶。”

从他特意告诫这一点来看,他对人的好恶之情十分强烈。

桂又道:“长州的伶俐、萨摩的敦厚、土佐的风趣这种说法很有意思。若一个男人能兼备这三种特质,定是成大事之人。”

我如何呢?龙马天真地忖量了一下自己。倒足够风趣,却既不伶俐也不敦厚啊。

但桂小五郎却认为,龙马不仅天生具有值得珍重的风趣性情,而且他虽读书不多,却利落而敦厚,是个罕见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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